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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 施炳華
 

  台灣有歷史嘸?1919年連雅堂出版《台灣通史》;但是除了一寡仔(kua2 a2)歷史學者以外,台灣人攏(long2)不(m7)知影台灣的歷史。台灣有史詩嘸?過去一百冬來,台灣話受禁止,台語文受壓制,台灣人當然無家已的史詩;1996年,平地春雷,誕生了用台語七字仔寫的台灣史詩,作者是鹿耳門漁夫。

  漁夫本底是一個生理人,偏偏愛作詩。舊年七月,我參伊鬥陣去美國參加台語文夏令營,有佟時看無伊──原來是屈(khut4)佇(ti7)旅館裏咧吐絲。遊舊金山看金門大橋的船內,伊亦咧(ah8 leh4)寫詩!瀑布下跤(e7 khal),風雨濛濛,伊開始吟詩──吟台灣土味足重的七字仔;酒啉(lim1)落去,就哼(haiN1)歌仔冊「雪梅思君」,我頭一遍聽著台灣民間歌詩音韻的媠(sui2):互我即個(chit4 e5)研究中國文學的人倚(khia7)佇伊的身邊煞(suah4)傷(siuN1)「俗」!

  詩人規大堆,無稀奇。佇趁(than3)錢、拼贏的生理界,有勇氣脫離追逐名利的紅塵,恬恬(tiam7)仔來寫詩,「繁華落盡見真純」,這就無簡單;佫(koh4)是用台灣七字仔來寫詩,互咱體會母語優美的韻律,發現台灣民間歌詩創作的新世界,這就相當難得咯(looo)!
  我先共(ka7)「七字仔」紹介一下:
  台灣民間有一種「歌仔冊」,是演說故事的長篇歌謠,每句七字,句尾攏有押韻。表演的時,半念半唱,故事內容有:陳三五娘、桃花女鬥周公、周成過台灣、金快跳運河等等,是台灣民間說唱文學,一般叫做「七字仔」、「念歌」,是過去民間的一種娛樂。
  根據有心人的收集,按清朝的大陸到即陣的台灣,歌仔冊攏總有一千四百外種逐家定定(tiaN7)聽著的勸世歌:「我來念歌(喂-)互你聽,毋(m7)免卻(khioh4)錢-免著驚..」是其中的一種。這是長篇的歌謠,另外一種歌詩,形式親像唐朝的絕句,每首四句,每句七字,叫做褒歌、閒(eng5)仔歌、山歌、採茶歌。比如:
     門口一欉(chang5)相思欉,相思病落不(m7)知人。
     先生來看講無望,搭(tah4)心來看好咚咚。
     (不知人=病重,不醒人事 先生=醫生 搭心=指心愛的人)
內容是描寫台灣的風土人情,尤其表現男女相思的悲喜,是生活化、形象化上有文學性的口頭文學;所以有人「共伊」(ka1)號做「台灣國風」。詩經的國風是三
千年前的民間歌謠,七字仔就是台灣的民間歌謠,伊的藝術水準嘛?(be7)卡差。

  漁夫細漢的鄉土環境培養伊後來寫詩的靈感。伊猶(iau2)未度睟佇搖籃裏,就聽伊老母唱「周成過台灣」、「雪梅思君」的七字仔歌謠;猶未入學以前,佇鹿耳門溪邊飼牛騎牛、佇田中耨(khaul)蔥仔,掠蟋蟀、沾(chaml)田嬰、拈(nil)蝶(iah8)仔、泅水、卻豬屎佇藍天白雲下、海岸夕照中,種種的情境,攏深刻印佇伊童真的心中、十外歲的時,拜村中一位「五分目」的「進仙」為師,每暗吟唱「陳三磨鏡」、「梁三伯想思」、「金快跳運河」…...等等七字仔歌詩;後來,為著生活,做生理,趁大錢,金錢、花天酒地的(tu2)好一年,世界並無迷失伊將卜(ben4)做一個詩人的童真。總講一句,伊是佇台灣民間文學的園地中大漢兮。

  按伊寫第一首台灣史詩,到即馬(chit4 ma2)拄伊就卜出版「台灣白話史詩」,即種精神、毅力,使人佩服。佇我參伊鬥陣的只一年中間,我了解伊是偌(lua7)仔拍拼看台灣史的冊,搜集七字仔歌冊,整理北京語、台語語詞對照;伊關心政治,關心台灣人的前途,所以伊用詩來表達對台灣的熱愛。

  我不是詩人,對詩亦無足深的認識,實在無資格來評論伊的詩。但是針對史詩來講,用七字仔的方式來寫史詩,是非常適當、會當(tang3)好好開闢的一條大路。歌仔冊的寫作,是偏重唸唱的口頭文學,適合演說故事,意思直接表達,互人一聽就知,入耳心通,卡無詩「含蓄蘊藉」的特質。史詩嘛是咧演說故事,愛交待明確,互讀者得著正確的認識||當然,既然是「詩」,就愛有詩的特殊的表現佫(kap4)藝術境界。看完伊的作品,我講出幾點粗淺的心得:

 一、自然天成的韻律:帖(thiah4)中藥的藥劑生,不管是當歸、白芷、龍骨佗(to2)一味,伊斡(uat8)頭、開屜(thuah4),mail出來的就是迄(hit4)味,這號做熟能生巧。作詩嘛仝(kang5)款,漁夫記持(ti5)好,七字仔背足熟兮,所以凊彩(chhin3 chhai2)開喙(chhui3)攏會押韻。台灣話的押韻,除了仝韻母以外,韻尾是塞音(-k、-t、-p)、喉塞音(-h)、半鼻音(-N)照常協韻,互詩人有足大自由來鬥韻腳。親像:               
   五馬分屍毒閣惡(ok4),三十八年的天數(soo3)。[第二首荷蘭據台]                       
   光文老師在善化(hua3),和番戊珩臚@大(tua7)。
   國姓三九就來掣(chhuah4),鄭經回台沒快活(uah8),每日燒酒來做伴(phuaN1),
   性命參爹吃平大(tua7)。[第三首鄭國姓]。
 二、活跳跳的語言:台語文學的特色,就是表現平日生活的話,互人聽著鬥搭(tah4)、親切、?有感情。漁夫用的攏是純粹鄉土的語言,親像:
   郭懷一反抗大租,失敗被捕「土土土」。[第二首]
   台灣羅漢像破布,「流水破布」無所靠。(第四首)
 三、運用諺語:諺語是祖先生活經驗的結晶,簡單一二句,含義豐沛(phongl phai3),一代一代傳落來,逐个攏知影。
   「一某恰好天公祖」,甘願一生做某奴。不愛流浪走大路。
   「少年若無一鎊w,路邊哪有萬應公。」(第四首)
  除了繳稅又抽丁,折蔓[雙倍,一牛來剝二領皮。再講「做磁愛吃缺(khih4),織蓆暗時著睏椅。」做工無趁渡時機「嚴官府是出厚賊。」官逼民反打死結。(第六首)
 四、反應台灣文化、政治、民風:按原住民開始,雖然是「不時腹肚咧乎餓」,嘛是「一日到暗唱山歌」,「遊山玩水無煩腦」。(第一首)
   康熙統治全中國,對待台灣第一惡。官兵三年一調度,來台一定是無某。  
   家眷留佇大陸顧,…來台做官心全烏。(第四首)
   冷風一陣一陣吹,幼兒一碗蕃薯糜。卜吃鹹魚等年尾,儉腸勒肚真歹過。(第六首)
   王爺一仙又一仙,原裝過海面無雙。….割香做醮鬧熱天。陣頭藝閣連連連,宋江武陣漱朣m。車鼓涼傘在廟前,亦有蜈蚣歸莊沿。歌仔戲棚牛車輪,布袋戲文仙拼仙。….漳浦同安成世仇,漳泉世仇結歸球。為著買賣請打手,為著神明命顯休。…民風倔強世罕有,三冬一反有因由。(第七首)
     台灣百姓海洋性,對外貿易真正經。(第九首)
 五、深厚的台灣情:
   甲午戰爭來打輸,台灣割乎日本抵。當做台灣一隻牛,卜刣卜割由在主。(第十三首)
   咱是細姨仔囝 上歹命
   獨立百外冬  犧牲足濟的性命 蕃薯仔囝 心肝疼
   愛台灣 在心內 永不改 台灣獨立阮最愛(台灣獨立論)
  台灣史詩是按原住民講起,佫來是荷蘭據台、鄭國姓開台,一直到清朝統治,最後互日本人佔領為止,攏總十四首,用七字仔形式來寫。下面的「政治篇」是用新詩的形式來寫,進入國民政府的時代,會使得講是台灣史的續集。互不知台灣歷史的台灣人讀者,讀完即本冊了後,有一?具體概念,有厚厚厚的台灣情。
  漁夫憑伊七字仔參漢學的基礎、詩人的熱情寫出台灣「史無前例」的台灣史詩,值得咱共伊呵咾(ol lo2)、鼓勵。台灣人用嚴肅的態度寫作台語文學,是最近十年來的代誌,佇用字方面猶未統一。若講到「台灣史詩」用字的正確──意思參台語音配合,可能須要再稽考。台語詩,除了有感情、內容、意境以外,上起碼的條件,就是佇文字方面,愛互人人看有、讀會出來。台語文學的作者,難免有「用字的困擾」,這是咱逐家愛努力、拍拼兮。
   註:一寡仔=一些 攏不知影=都不知道 家己=自己 本底=本來 生理=
   生意 有佟時=有時候 屈佇=蹲在 亦咧=也在  咧=正在 下跤=下面
   啉=喝 媠=美 即个=這個 倚佇=站在 煞傷俗=竟然太俗 規大堆=一
   大群 按=從  耨=拔(草) 趁錢=賺錢  佫是=又是 共=將、把 定
   定=常常 卻錢=收錢 度晬=週歲 田嬰=蜻蜓 每暗=每晚 將卜=將要
   即馬=現在 會當=能夠 斡頭=轉過頭 mil=用五個手指頭輕抓 迄味=
   那一味 仝款=同樣 記持=記憶 凊彩=隨便 喙=嘴 佫來=再來 逐 
   家=大家 佮=和


。一九九六、六、廿五於台南成奶j學中文系
                (本文作者為成奶j學中文系教授)

  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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